第36章 爱初会
那一瞬,他忘记了走路,忘记了思考,甚至忘记了呼吸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。
耳畔忽然想起那句话,“你扪心自问一下,让你这个妹妹嫁给别人,你会不会心痛?”
黛玉见他脚步踉跄了两下,自己的手腕都被捏痛了,忙道:“这样驮着我多累呀,放我下来,咱们站着说话。”
张居正回过头来,勉强笑了笑,“没事,你继续说。”
而今回想起来,当初在汉阳府听到刘婆子的那番话,正印证了这桩事,他早该知道的。
或许他一直都明白的,只是有意无意地淡化了,忘记了。
黛玉装出一派轻松的口吻道,“峻表哥今年童试又没过,我也看出来了,他只是个庸夫俗子,无缘仕途,实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猫。
我这辈子生就了女儿身,考不得功名,嫁给顾峻后别说一品夫人了,就是秀才娘子,也未必当得上。
待表舅撒手西去,屿大哥会继承祖屋和大半家业,峙二哥会外放做教谕。而我就只能跟阿峻去金陵乡下田庄过活,当个小地主婆咯。”
黛玉自嘲地笑了笑,用笑声掩盖人生有命无运的无奈。
落入张居正耳中,尽是悲凉之音,满腔郁结堵在心口,不得宣泄,让他蓦然想起历史苍穹下,如流星划过的许多人。
败北垓下乌江自刎的楚霸王,封狼居胥英年早逝的冠军侯,出师未捷身先殒的武乡侯,屈死风波亭中的岳武穆,奉旨填词的柳三变……
时遭不遇,利运不通,美人错嫁亦如英雄失路,人生之大憾也。
黛玉依稀记得书上有写,顾璘辞世后顾家迅速败落,万历初年位列中枢的张居正,一再函请金陵应天巡抚、府学司业、南京都察院御史等人,为顾璘上本,请恩恤求荫子。
他还捐俸资助年过半百的顾峻上京谒选,甚至为顾家叔侄争产的事,亲自居中调停,尽心竭力地报答顾璘当年的知遇之恩,照拂他的子辈。
可是顾峻到底也没当个像样的官,默默无闻了一辈子。
“当地主婆也未尝不可,但顾家是名门望族,同支的叔伯又多,难免会欺负阿峻庸懦,上门来争田夺产。届时没人挡在我面前,我只能自己捍卫顾家的资产。
等我学会绝世武功,可以手劈板砖,脚踢柴门的时候。人家就会说顾家的林娘子,是只凶悍的母老虎,咱们惹不起的,快跑快跑……”
黛玉肆意想象自己所向披靡的模样,咯咯笑个不停。除了勇敢面对生活的不如意,就别无他法了。
却不想有大滴的水珠,接连落在了她的手腕上。
“下雨了吗?”黛玉仰头望了望天,顶上是一片天花卷棚。
水珠是热的,黛玉愕然,伸手去摸他的脸,触手一片潮湿。
“二哥哥,你怎么哭了?”
张居正别过脸躲开她的手,想要开口否认,竟是心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黛玉趁机溜下地来,站在他面前,举起手绢为他擦眼泪,柔声道:“我知道,二哥哥是心疼我啦。觉得我将来嫁给阿峻,做地主婆是天大的委屈。
其实我不这么想,就连皇后娘娘,说穿了也只是天下最大的地主婆,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!
等我卖胭脂为自己挣下丰厚的身家,就是一家之主了,阿峻再没出息,也无所谓了,我还可以培养儿女嘛。
若是儿女也不中用,我就培养孙儿孙女。只要活得够长,总能挣到封诰的。”
为何偏偏是待他恩重如山……顾家的林娘子?
张居正哽咽着抬头,她宽慰自己的话,丝毫没减轻他锥心刺骨的痛楚。
反而像滚烫的软刀子一样,在他心上反复凌迟。
她不知道,她越是坚强大方,他越是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天光破云而出,透亮的红日冉冉升起,一如她眸光里闪动的明媚,是那样的动人心弦。
少年深邃的瞳孔,被晨曦照彻,丝丝缕缕的哀凉激涌上来,他喉结微动,哑着嗓子道:“走吧。”
连同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不甘,一并咽下。
两个人坐在昏暗的马车里,默然无话。
暗昧之中,张居正攥着少女的手帕,拇指摩挲在白燕的绣纹上,几次欲将手帕偷偷掖进袖中,最后还是说了一句:“手帕洗好了再还你。”
说出来的话沙哑粗噶,黛玉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偶然变调。后来才发现,是少年人开始变声了。
顾鼎臣在府中专心讲课,对三个学生因材施教,十分用心。
三月十五日殿试,三月十九日传胪大典,沈炼与胡宗宪被赐同进士出身。夏淑清的未婚夫吴舂倒是高中二甲第十名。
琼林宴后沈、胡二人拜谒主考官李时未果,黛玉就建议他们不如求见顾鼎臣。
原本同进士出身的士子投帖干谒官员,能够被接见的情况极少。
但在黛玉的极力鼓动下,顾鼎臣拨冗去见了他们一盏茶的工夫,